浙中多山，山间分布大小不一如筋脉般的河流，钱塘江上游的富春江，有条主要支流叫壶源江，江的上游有个叫杭坪的地方，地属有1800余年历史的浙中小邑浦江县，倚山临水，堪称卜居佳所。依山有旱地，临江有水田，可保衣食无忧，许多人先后携家带口在这里定居下来，杭坪村渐渐成为壶源江上游的大村落之一。

人多而杂了，心也复杂了，东家长西家短的是非也渐渐滋生了。今天为了水田里放水，张家的人用锄把敲断了李家人的脚，明天为了一块地的界垄，王家人用柴刀砍伤了钱家人，各自越吵越凶，于是，只好搬动各自家族的长辈来协调，来解决纷争。时间一长，彼此之间心与心的距离渐渐远去了，同饮壶源江水，分明鸡犬之声相闻，老死不相往来，这让各自姓氏家族的长辈们坐不住了。

如何让村人困结、睦洽、齐心协力？几经商讨，决定集中所有姓氏的人，延清义薄云天、忠义无敌的关公关爷爷来村中，以关老爷为证，大家一起祭拜并立下团结协作的誓言。全村几个大姓分为六个庄，以庄为单位，每年农历正月十九为吉日，以轮值庄为主角，其他五个庄为辅，延清关公菩萨的坐像到所在庄的堂楼，以全猪整羊等三牲福礼为主供，以体现各就家族内妇女兰心慧质的手工米塑制品为副供，祭拜关公两天，是日村里请戏班子唱大戏，邀请其他五个庄的乡邻和亲朋好友看戏。

于是，这个只有杭坪村特有的习俗——摆祭，从康熙年间兴起，前后三百余年流传下来。除了新中国后那段特殊的岁月停办了十几年外，一直至今不衰，形成了浙中乡村过农历年一道特有的民俗文化风景线。

正月十九，我应文友薛君之邀，特意去杭坪村观摩了摆祭请关公的整个流程。虽早在数年前已经从媒体了解了杭评摆祭的事情以及它的经过，身临其境，其震撼力远远超过我的预想力。

正月十九，天奇冷，下着雪，我驱车前往，心里不停打着退堂鼓，这种天气，窝在家里还嫌冷，会有几个人出门来？

未及我到杭坪村，朋友已来电，说他已在关公庙接关公了，要我直接去迎关公的地方，我问路时碰巧遇到一个和朋友同村的人，他也是去接关公的，并介绍说今天天气不好，估计其他五个庄的人来的不会很多，假如天气好，六个庄的村民都来的话，人数会超过一千人。他还介绍说，这不算多的，历史上最热闹的是上世纪1949年，六个庄下面光参加接神的什锦班（演唱浦江乱弹的乡村戏曲班子），光是队伍前一百支土铳队的铳声，就可以想像得到铳声震天、曲声悠扬的场面。可惜现在不准放铳了，什锦班每年也只有一、二个班子来参与了。

我俩边说边踩着雪，突然远处山角转弯处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炮仗声，我抬眼望去，腾起的大团烟雾处，露出一角角五彩大旗来，随之，炮仗声一路渐响起来，大队人马转过山嘴来，同行者告诉我，关公爷已经接来了，我们停住脚步， 视线随着渐进的队伍生动起来。

队伍最前面是十几个用塑料人提着大袋烟花爆竹的人，他们顺着路两旁不停地轮流放着炮仗，队形有些散漫。随后是整齐的队伍，先是高举灯笼的年轻男女，用时下流行的话，一溜的帅哥美女，灯笼上写着“关公圣架”“敦本堂”“石墙头”等厅堂名、村名，这是告诉观看的人，今年轮值的是那个庄或村名、堂名。灯笼队后是锣阵，需要两个壮汉抬着的几对大锣一路敲响，为关公爷开道。随后是龙虎大旗及十二生肖彩旗，旗后还有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，由两位年经人搀扶，这位老者是村里选出来的代表，每次请关公需要子孙满堂、德高望重的老人担任主请人，这位老人双手捧着吉祥香，引领拜请关公的大队人马走在前面。

老者后面是各村来参与接关公的村民，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点燃的香，这一长溜队伍的中间还穿插着摆满“摇钱树”“金元宝”“玉如意”等供品的供桌，由四位大汉轮流抬着，再后面是身穿彩衣的老年腰鼓队一路走一路跳，矫健的步姿，看不出老年人的痕迹。腰鼓队后面的供桌与前面的不同，桌上是关老爷的用的印信、宝剑、令旗等。随后就是由八位年壮力富的彩衣汉子抬着的关老爷坐像，一路疾步如飞，加上竹制抬杆的松软一上一下晃动，不像在行走，倒像在关老爷自己在驾云，神态颇为好看。关老爷后面是护送的什锦班，一路吹啦弹唱，恭迎关老爷去庄中供堂。我大致估摸，整个队伍有一里多长，大旗猎猎作响，锣声震王动地，鼓音清脆动听，什锦班时而急奏如疾风暴雨，时而轻演似和风细雨…….其声势场面，除了壮观，还是壮观。我惊诧于如此盛大场面的同时，我更惶感，几百人已经演绎出如此声势浩大的热闹场景，一千人以上呢？加上一百余支土铳此起彼伏的震天铳声，那又是何等的气势磅礴气吞山河呢？

顺着蜿蜒的田间简易车道进村，我又看到惊人的一幕，凡接关老爷的队伍所到之处，家家门口摆了供桌，主人在关老爷经过之时，焚香膜拜，放炮仗拜接神灵，非常虔诚，足见村民对摆祭之事的尊重和诚心。

一般江南民居，同一房的都有一个厅堂，正厅用以家族议事及操办红白大事，正厅后的堂楼用以供祀先人，正厅前还有照厅，也就是说一般的厅堂都是结构三进，这样一来从大门到堂楼，几十米到百米不等。我再次惊讶发现接关老爷的队伍到大门口停下了，灯笼队、旗幡队、供桌等纷纷靠边立住，正门口就剩下有关老爷印信、宝剑等的供桌和关老爷的神像。转首厅堂，原来厅里堂前人山人海的拥挤人群自觉地一分为二，中间留出一二丈宽的通道来。我正诧异，一阵急促的锣响，抬着供桌的人飞一样穿过直厅冲向堂楼，又一阵锣响，八位大汉簇拥着关老爷以百米冲刺的速度，也冲进门，穿过正厅，直奔堂楼内供奉关老爷的神位，随之分立两旁的人流如水一样跟着关老爷的神像“漫淌”过去，我也被“人流”冲得站立不稳，直到墙角才立住脚，抬头一看，原来这些簇拥上前的人都是赶着抢到关老爷面前去烧香祈福的。

头茬香烧完，有执事人抬来几张乒乓球桌，在关老爷神像前摆好，铺上象征华贵的黄绒布，随之我看见堂外的东西南北，涌出许多手捧托盘前来上供的村民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有家禽家畜的，也有水果糕点的，还有供工艺品的，正当我目不暇接之隙，抬头发现，不知何时，正厅的两侧已经摆上了全猪、整羊的供品，供品边上还有用金、银色  折成的高大两米左右的“拜斗”，听说这些描红抹绿、写着“国泰民安”“风调雨顺”字样的拜斗现在是陈列，或者说展示，送走关老爷时全都要烧给关老爷用以祈福的。

一转身，刚才看得我有些眼花缭乱的供品，转眼十几分钟，已经华丽转身，向我及所有围观的人展示了最精彩也最经典的模式。离开关老爷最远一点的是，整只火腿，整条红鲤鱼，还有猪头、全猪等，小山一样的馒头，满托盘细如龙须的长寿鱼，叠出花样的粽子等等，还有一些体现当地经济特色的水晶工艺品，再往前是十二生肖的米塑制品，或卧或站，惟妙惟肖。生肖前面就是蔚为壮观的米塑作品陈列，五碟为一排，共二十排，每只碟子下铺红纸，纸上或立或飞或游的各式飞禽走兽，我细看一下，一百只瓷碟里天上飞的，地上走的，水里游的，几乎全有。除了点朱涂绛，各式动物按照平日给人的形象，栩栩如生展示给人们看。据说这些米塑作品是每年摆祭供品中必不可少的，都是当地妇女用手捏出来的

我忽然有所悟，迎接关老爷的阵势除了表现杭坪六个庄村民的齐心协力、团结和睦以外，尤其在最后一程的冲刺中，更多的是展示了男人们的胆气、勇武及阳刚之气。而所有陈列在关老爷神像前的供品，则是杭坪村所有妇女们的勤劳、创造和慧心兰质。大到全猪整羊及两米高的拜斗，小到仅可盈寸的米塑作品，贯穿整个杭坪摆祭，展现的是杭坪人的团结气氛、集体智慧，这才是摆祭之所以久盛不衰的内涵所在。 

听朋友说，杭坪摆祭在三十年前恢复时，轰动四邻八乡，一时传为神奇。自此以后，每年正月十九的摆祭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民俗爱好者、摄影家、文史专家纷至沓来，前来观摩、采风，创作佳品，从而也使得杭坪这一山村的独特的民俗活动，升格为非遗文化，声誉更是越传越远，越来越受关注。

三百多年前，杭坪先人们为了村庄和睦，邻里相亲，子孙繁衍昌盛，不得已想出的办法，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传承到今天，会成为一种文化遗韵，会成为子孙后辈们借以宣传一方村落的金名片。无心插柳柳成荫，这也是古人所总结的，但不管如何，杭坪摆祭这种属于民族的独有民俗文化，相信会越来越弘扬光大，一直传承下去。

（作者：徐水法）